《吴哥,沉睡四百年》连载⑭:姐妹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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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董彬来源:吴哥,沉睡四百年

蛇王的女儿,蛇精与空中宫殿,涅达与阿嘉,腕上红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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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有人确切地知道,生活在今天柬埔寨土地上的人是从哪里来的,从中国、印度,还是东南亚的海岛?

柬埔寨的民间传说把国家的起源追溯到外国人和本地龙女的结合。《晋书》中就记载“其王本是女子,字叶柳。时有外国人混溃者,先事神,梦神赐之弓,又教载舶入海,混溃旦诣神祠,得弓,遂随贾入泛海至扶南外邑。叶柳率众御之,混溃举弓,叶柳惧,遂降之。于是混溃纳以为妻,而据其国。”

包括《南齐书》、《梁书》,不少的史籍中都有类似的传说记载,只是女主角有时侯不叫“叶柳”叫“柳叶”,而男主角有时候不叫“混溃”而叫“混填"。

柳叶其实是蛇精,父亲是蛇王。一个叫做混填(Kaundinya)的婆罗门,在梦里被神赐了一神弓,手持神弓,来到柬埔寨海岸,柳叶划船出海抵御。混填发箭射中了她的船,蛇精女害怕,因而同混填结了婚,她的父亲蛇王喝干了国土上的积水,以扩大女婿的领地。混填就在这片土地上建设了国度,名为Kambuja,梵文里的柬埔寨,意思是“生于水”。

用更接地气的方式解释一下。

一位来自印度的小伙子通过自己的努力被当地人接受了,在跟岳父家的交流中,彼此发现,你有文化,我有土地,双方结合,大有作为是必须的。于是,本地民族接受了外来婆罗门的文化思想,南印度的雅利安化又一次成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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姊妹庙是暹粒地区香火最旺的寺庙


对了,这里为什么是蛇王,而不是象王,或是鸟王,鱼王等?

都别争,这事非“蛇“莫属。蛇与男根阴茎类似,轻易看不见,看见了就露出了杀机。再者,这两样东西都是平时婉蜓曲折,一到关键时刻,昂首傲立。生殖崇拜太符合逻辑了。

“宙斯”就变成蛇,跟“珀尔赛福涅“偷情生下了总是雄壮勃起的酒神”狄俄尼索斯”。很巧,周达观在《真腊风土记》中也记载了一个关于国王和蛇精女的故事:“其内中金塔,国主夜则卧其下。土人皆谓塔之中有九头蛇精,乃一国之土地主也,系女身,每夜则见;国主则先与之同寝交媾,虽其妻亦不敢入。二鼓乃出,方可与妻妾同睡。若此精一夜不见,则番王死期至矣。若番王一夜不往,则必获灾祸。”

此处的金塔,其实就是吴哥通王城里的空中宫殿(Phimeanakas),原名金角山,规模不大,通常被认为是吴哥寺(小吴哥)的前身。

元人的文字比较好懂,主要意思就是,当国王不容易,白天忙,晚上累,一天都不能歇着。看到这一幕,真替商纣王喊冤了,说什么妲己九尾狐淫乱宫闱,基本上可以断定这是周武王向前朝泼的脏水,否则,伯夷叔齐两人不会一开始投奔了周,却又回来绝食而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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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的是姐姐,名为洁姆(Neang Chom),矮的是妹妹,名为洁可(Neang Chek)


还是说回来,蛇精女与国王的故事虽然离奇香艳,但也说明了,女性是柬埔寨这片土地的主宰。

这一点都不用奇怪,人类最早的神,都是女性,也就都是女神。如爱琴海的米诺斯文明里乳房高耸的克里特女神,象征女人子宫受孕形似于蛙而得名的女娲(蛙)。

吴哥所在的暹粒市里,就有女性神像的存在,位置是国王行宫的对面,一座不大的“姐妹庙"(Preas Orng Chek Preas Orng Chom)里有两尊站立的佛像,一个叫洁可姑娘(Neang Chek),另一个叫洁姆姑娘(Neang Chom),被统称为“姐妹佛”,当地人视她们为城市的守护神,每天都有很多人朝拜许愿,供奉香烛鲜花。

不过,虽然是佛的样子,但女性形象的“姐妹佛”严格来说,真不是佛,而只是一种本土的保护神,类似于我们的城隍崇拜,当地人称她们为NeakTa(涅达、纳达)。"Ta"在柬语中的意思是男性长辈,至于"Neak"则是尊称的前缀。

涅达,可以简单地理解为祖先去世后变成的地方守护神,或是一方土地的神灵,性别不重要,可以是土地奶奶,也可以是土地公公。

物之所至,神之所在。古人在日月星辰、江河湖海、山川草木、风雨雷电等自然现象中感受到了远远超过人力的巨大能量,从对大自然的敬畏,进而到崇拜,认为世上万物都各有掌管的精灵。

本土信仰的神灵,融合了印度教的传入,以及佛教的兴起,朴素的“涅达“崇拜在柬埔寨的民间有着广泛的群众基础,有山涅达,有水涅达,还有寺院涅达,或是花园涅达,甚至一些印度教的大神也变成了当地的“涅达”,成为祈祷对象。比如,吴哥寺里的毗湿奴大神像,按照“神王合一”的说法,神像也是苏利耶跋摩二世的象征,但吴哥人都认为这尊毗湿奴神就是吴哥地区地位最高的涅达保护神。

当然,不是每个涅达神都能有毗湿奴大神一样的待遇,绝大多数的村镇一级涅达没有气派的住所,更别提庙宇院落,往往就是一个土堆,一棵大树,或是一块大石头就能供奉了。相比起来,在柬埔寨省、区的政府机关里的涅达就好多了,至少都有个神龛供奉着。

有所敬畏,总好过什么都不害怕。吴哥窟里倒塌的佛像,残破的废墟,只是为了提醒我们,这个看似文明、秩序井然的社会是多么的脆弱。

来源:Stopasia吴哥窟玩转攻略  作者:Mr. Angkor.jpg

来源:Stopasia吴哥窟玩转攻略   作者:Mr. Angkor


进“姐妹庙”拜涅达需要脱鞋,以示尊重,庙虽小,可香火很旺,三角形的房尖顶上镶嵌着金色浮雕图案,远远望过去很有柬埔寨本土特色。供奉主室外的门口一侧,会有白衣老者席地跪坐,毯子上面铺满了经书、法事道具之类的东西,乍一看,很像国内寺庙道观里的问卦解签。

好奇,随着周围人坐下,也学着他们的样子拿着零钱答谢,轮到我,白衣老者自然地在我左手腕上绑了一圈红绳,一边手起剪落,口中念念有词。同来的当地朋友跟我说,白衣服老人是庙里的阿嘉(Achar)。

阿嘉,一脉相传于宫廷走到民间的婆罗门祭祀,他们并不是僧人和尚,虽然按照传统习俗,阿嘉都应该是出过家的,但是在皈依佛祖的同时也尊崇印度教和其他本土的各神灵。

在柬埔寨曰常生活中,几乎所有婚丧嫁娶的场合都需要有阿嘉的存在,他们非常熟悉各种仪式规矩,当人们碰到苦难求助时,也都会请出各属地德高望重的阿嘉主持驱魔仪式。甚至王室和国家重要人物的周边也都有专门为他们服务的阿嘉,重要的国家级别的仪式中,婆罗门教的仪式礼仪是必须存在的,登基、婚丧、宣誓,任职仪式都需要在祭祀的主持下进行,也会系红绳。

尽管目前柬埔寨奉佛教为国教,但也允许多种宗教并存,你信你的,我敬我的,互相融合有着非常悠久的历史传统。例如,在比吴哥王朝更早的扶南与真腊时期,王公贵族们往往都是婆罗门,而普通百姓人家就信仰佛教或万物有灵。

确立这种独特的多宗教信仰格局,源头差不多要从阇耶跋摩二世(公元802年—850年在位)来到吴哥荔枝山开始算起。

来源:Unsplash  作者:Boudewijn Huysmans.jpg

寺庙中的阿嘉

源:Unsplash   作者:Boudewijn Huysmans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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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Pixabay   作者:ObeyGravity


8世纪末,爪哇夏连特拉王朝征服真腊后,阇耶跋摩王子被抓到爪哇,后来担任夏连特拉王朝的封臣回到柬埔寨后,阇耶跋摩二世宣布独立,特地举行了一场由婆罗门主持的国家祭祀仪式,宣称自己就是湿婆的化身,自封为宇宙之王。君权神授,神王合一,他无论走到哪里,都命人手持神像跟随左右,让所有人必须相信国王就是神,同时立下誓言:今后任何时候都要给婆罗门家族以崇高的地位荣誉。

不过,由于后来婆罗门教派的祭祀仪式越来越复杂,况且修建大型庙宇也是劳民伤财,群众基础差,再加上后来的暹罗人攻破吴哥,小乘佛教顺势就有了发展,婆罗门才逐渐式微。但无论王朝如何更迭,吴哥开国之王的誓言还是始终坚持的,所以尽管柬埔寨的国家是小乘佛教,但包容性很强,婆罗门教祭祀依然在宫廷和一些重要的仪式场合占有一席之地。

所谓:梵我同一,两不耽误。

和尚与阿嘉,佛教与婆罗门教,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。好似人的两面性,一方面我们需要佛教的虚无来安慰“得不到"的自己,另一方面,也不妨碍我们利用婆罗门超自然的力量来解决“得到"的问题。

左手腕上的红绳,被阿嘉刚绑上去的时候,心里高兴好一阵,暗想终于找到组织了,每次抬手腕看,都有种张扬的欢喜,可没过一会儿,居然出现了一个念头是:什么时候我可以摘下来?

这感觉和纹身一样,一时激情,刺上去也只是一刻功夫,但以后要恢复真身,就有点难了。问过了当地人,答案也是五花八门,归纳的意思是,洗澡过水后,棉线会自然脱落,或是断开。可红绳的质量真好,过于结实,回国后大半年时间,都没怎么掉色,唯一的不同,就是手腕慢慢松快了不少,直到某一天,过于松垮的红绳直接从手上褪了出去。

虽然到现在我也不明白,那位庙里的老阿嘉念的是什么经文,但是听不懂,并不妨碍我向住他口中祝福的那个世界。

红绳没断,阿弥陀佛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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