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吴哥,沉睡四百年》连载⑬:崩密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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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董彬来源:吴哥,沉睡四百年

天空之城,高棉与占婆,百年战争,偶然的历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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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条条五颜六色的河流,一座座泼墨山水般枯竭的矿山,在人类疯狂改造污染后,物化了风景,也颠覆了自然。孟德斯鸠说:人在苦难中更像一个人。同意,但人的苦难多半是自己造的孽,其中就包括毁掉曾经的美好和文明。

在英国作家乔纳森·斯威夫特的《格列佛游记》里,有个神秘的飞岛国Laputa(拉普达),也是宫崎骏电影中“天空之城”的名字,那是一个漂浮在空中的孤岛,攀附在一棵巨树的庞大根基之上,绿色覆盖在都市废墟之上,一切曾经的工业繁华都隐在水中,影片中的场景就是“崩密列”。

崩密列,就是吴哥沉睡中的样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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崩密列,就是吴哥沉睡中的样子


一棵巨大的黄花梨树,护城河里开满莲花,神庙的名字于是有了两个,Beng Mealea和Beung Mealea,读音类似。

Beng是“黄花梨树”,Mealea是“莲花”,Beung是“湖”。

树木、莲花、湖泊。

扎根土里,与风共存,与种子越冬,与鸟歌颂。

与吴哥寺的布局类似,崩密列外围的护城河已经干枯,除非手脚并用,眼前巨石堆积的门口根本无法进入。坍塌的墙壁、断裂的石柱、恣意生长的树藤中只有一条窄窄的木栈道,偶尔拥挤,但足够用,因为崩密列的客人一直都少。

阳光懒散在一片片的残垣断壁上,如同走进一幅莫奈的油画,对光影的变化格外敏感。当雨季来临,整个崩密列就会变成无数个盛开莲花的池塘;十一月过后,深绿青苔就会爬满一对对胡乱拥抱的巨石。就这么安静地过了几百年。

大自然开始嘲笑人类了。

树藤变成秋千,倒塌的石墙意外垒成了隧道黑洞,在被人类忽视的岁月中,壁虎、蝴蝶是这座荒废宫殿的主人,它们肆无忌惮地过着悠闲的日子,你却永远不知道,翻过眼前的巨石块,还有什么惊喜在等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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坍塌的墙壁、断裂的石柱、恣意生长的树藤中只有一条窄窄的木栈道


这里原来的人呢?很可惜,崩密列的历史处于不甚明了的状态,有人推测,崩密列应该建于11世纪末至12世纪初高棉伟大的“太阳护卫神”苏利耶跋摩二世(Suryavaman Ⅱ)时期。

伟大的,或自认伟大的人,总要有与之相衬的纪念品。更何况,在公元1113年登基的“苏利耶跋摩二世”是柬埔寨历史上很有作为的一位国王,在他的指挥下,高棉军队曾到达柬埔寨历史上最遥远的地方。不是在打仗,就是在去打仗的路上,他的一生永远在跟战争为伴,但在登基的最初几年,高棉北面的“占婆国”先下手为强,利用柬埔寨国内暂时出现的混乱,派兵直打到湄公河三角洲,所到之处,抢财夺宝,破坏庙宇。

今天已经彻底消失的占婆,在11世纪时可算是个狠角色,位置大概在今天的越南中南部,曾被称为“林邑”,国力强盛。特定的地理位置决定了占婆要发展不是往北就是朝南,向北必须适可而止,因为有中国管设的越南郡县,打是肯定打不过,所以重心只能向南发展,于是,占婆就遇到了吴哥。

地利没法选了,天时就更重要了,国际环境明显对柬埔寨有利。“攘外必先安内”的苏利耶跋摩二世,在结束内乱后,两次遣使到中国与南宋缔结友好睦邻,彼时的中国战火不断,南宋与金之间的战争,使得中华帝国无暇南顾。另一方面,趁唐覆灭后逐步独立的安南王李英宗年幼登基,残酷的越南宫斗戏毫不意外地火热上演。千载难逢的良机,“太阳王”苏利耶跋摩二世开始动手了。

公元1131年,他先胁迫占婆国王同他结盟与越南人作战。但心不甘情不愿的占婆退出联盟与越南讲和了。拒绝合作?太好了!苏利耶跋摩二世只好被迫兴师问罪。

百年战争开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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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外藏经阁


吴哥寺外围回廊南壁有巨幅浮雕《苏利耶跋摩二世出征图》(The historic procession),描绘的就是国王出征时的宏大场景,除了手持长矛队伍整齐的高棉士兵,还有披头散发的暹罗雇佣兵队伍。一开始,胜利的天平倒向高棉,高棉人强大的武力击败了占婆军,苏利耶跋摩二世的妻弟(另一说:妹夫)被派到占婆国为王,但异族的统治无疑会遭到当地士族的激烈反抗,仅仅五年,占婆人就杀了他,重新宣布独立。

复仇,镇压,反抗,再镇压,再反抗,再复仇,从苏利耶跋摩二世登基开始,直到他去世,战争没完没了,漫长的战争也让两个国家居然产生了默契,只要彼此国内王位有交替轮换,双方的动静就小点,待各自国内稳定,就继续开仗,动静就大些。占婆国自信水上有优势,而高棉则靠着安南山脉湄公河三角洲,双方的军队在前线打卡上下班,胜负难分。

这时,一个因海难而飘泊到占婆的中国人改变了剧情的走向。

《宋史》中记载,南宋乾道七年(1171年)一个福建人“风泊其舟抵占城”。其实就是出海倒霉,遇到海难,随波逐流来到了占婆国。戏剧化的是,正是这位不知名的福建人,教给了当地人驭马骑射的技术。还真管用,原本只是善水攻的占婆族,在陆地骑兵凌厉攻势的配合下,取得战争的主动权。

历史的偶然性真是奇妙。

如果,我是说“如果”,小医生夏无且如果没有将随身携带的药囊丢到荆柯身上,秦王嬴政怕是躲不过这次几乎要成功的刺杀;一度绝望寻死的曾国藩在跳入湘江自杀时,如果他身边的不是章寿麟,很难想象后来的清王朝会怎样。背负历史的人物不论大小,跑龙套的也是演员。

终于,占婆的水军沿着湄公河长驱直入洞里萨湖,吴哥城就在眼前,惨烈的厮杀让湖水由绿变红,再到深红,高棉人营造的巨大战船被燃烧成灰烬,富饶的吴哥被洗劫一空。

只要是战争,就不存在真正的胜者,看看蒋兆和先生的画《爸爸永不回来了》,日本投降,全国欢腾,可画中却只有一个小姑娘跪在地上。无论输赢,都是千万个破碎的家。

“国虽大,好战必亡;天下虽安,忘战必危。”占婆人的欢呼同样短暂,高棉人的疯狂如约而至。就这样,来来去去,断断续续,你占领我,我打跑你,占婆与高棉之间持续了长达百年的战争,两个原本强悍的民族都衰落了,无数璀璨的古迹顷刻间也灰飞烟灭,不止是神秘的崩密列,在漫长岁月的煎熬中,吴哥所有的寺庙最后都被丛林彻底收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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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棉战士浮雕   图片来源:Stopasia吴哥窟玩转攻略   Mr. Angkor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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占婆人浮雕   图片来源:Stopasia吴哥窟玩转攻略   Mr. Angkor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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占婆人与高棉人作战浮雕   图片来源:Stopasia吴哥窟玩转攻略   Mr. Angkor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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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漫长岁月的煎熬中,吴哥所有的寺庙最后都被丛林彻底收藏


好像有人按下了删除键。一路走来,崩密列坍塌的南门,漆黑的隧道,塔上的巨树,破碎的石门,荒废的水池,传说藏经阁旁装过皇后尸体的石棺,然后,就没了。应该说,崩密列并不是一个适合普通观光客游览的地方,交通不便,离暹粒市区75公里,红色高棉曾在周围布满地雷,一路颠簸,不是专业人士,看一大堆碎石头还不如看些修好了的。

从“好看”这个角度说,崩密列“不好看”。建议您可将崩密列放在行程的最后,一路上那么多磅礴大气的金碧辉煌,再看面前这堆残骸,霓裳羽衣舞不再,渔阳鼙鼓了无声。世间最残酷的事情,莫过于将原本美好的事物毁给你看。毁在谁的手里,不重要。

虽然“死活”都是一死,但“生活”还是得生。希望也一直都在,不远,就在废墟上。当所谓人类的文明消逝后,天空之城拉普达只留下了拥有超强生命力的大树继续漂浮在空中。

废墟上面,一朵张开翅膀的云,轻柔,风吹着。

永远迈着相同步调的机器人慢慢走来,身上披着厚厚青苔,摊开掌心,有一朵美丽的小花。

陌生人,送给你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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