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吴哥,沉睡四百年》连载⑫:涅槃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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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董彬来源:吴哥,沉睡四百年

食龙神鸟迦楼罗,无热恼龙王,美杜莎与白马,飞马救人的雕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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Neak Pean,直接拼读字母,真巧,发音好像是中文里的“涅槃”。在柬语中Neak其实指的是蛇,所以“Neak Pean”真正的意思是“缠绕的蛇”。在吴哥,龙蛇互通,往往只以拥有的头数来区分,所以“Neak Pean”翻译成“龙蟠水池”似乎更准确。

不过,凡夫俗子如我,或您是达官显贵也一样,只要生为人,就离不开苦难,所以真是没办法不喜欢“涅槃”这个词,两生花开,有让人想象的空间。

在脑洞大开的印度神话中,有种叫“迦楼罗”(Garuda)的巨型神鸟,它本是印度教三大主神之一毗湿奴的坐骑,以龙族为食,每天要吃上百条龙蛇,但随着体内蛇毒不断聚集,迦楼罗最后会无法进食,上下翻飞七次后,全身自焚,只剩一个纯青琉璃心。后来逐渐演化的佛教典籍中,这种半人身的金翅大鹏鸟就变为了我们非常孰悉的凤凰,雄叫“凤”,雌叫“凰”。

不过从印度到中国,神鸟在中华文化中的地位变得却比龙低了,只是百鸟之王,毕竟”雌风”不如“雄风”,而且到了唐宋时期,凤凰的形象也更接地气,画风差不多就以锦鸡为原型了,我们可以理解为创作上的“照鸡画凤”。

五百年,大限将至,“非梧桐不止”的凤凰会集梧桐枝自焚,在肉体经受了巨大的痛苦和轮回后,它们会以更美好的躯体在烈火中新生,其羽更丰,其音更清,其神更髓。

所以,涅槃的概念,简单说相当于今天的挂号看病,手术成功后康复出院,重新做人。

“涅槃宫”的意义便是如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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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央水池规模最大,中央水池上有座小岛,小岛为两条蛇王雕像所盘绕


阇耶跋摩七世(公元1181—1215年在位)时期修建的涅槃宫,由一大四小共五个水池构成,中心大池中有座圆形小岛,依照须弥山形建一石塔,两条七头的那伽蛇环绕四周,守护着基坛。

那伽"Naga"是梵语中“蛇”的意思,通常头都是奇数的,因为在柬埔寨的文化中,奇数代表生,偶数代表凶。三头的那伽是毗湿奴的坐骑,五头的是毗湿奴的寝具,七头佛陀为守护,九头的就变成了龙王,成为天神和阿修罗们翻搅乳海时的绳索。

中间大池四方各连有一个小型水池,大池水通过四方的雕塑口流入小水池内。按方位布置,北方的象代表水;东方的人(原为牛)代表土;南方的狮代表火;西方的马代表风。

围绕中心的四个小池,分别代表“地、水、火、风”,即古印度思想体系中组成世界的“四大元素”。相对应于人们的身体:坚质属地,暖热属火,流质属水,呼吸属风。人在“生”的时候,“四大元素”由自身支配,而“死”的时候就四大分散:坚还地,热还火,流质还水,呼吸还空。

人生疾病,必是这“四大元素”在人体内不平衡了。于是中心水池的池底种满了药草,药水流入不同方位的小池后,拥有不同疗效,先由僧人对症诊断,再分配病人进相应水池沐浴冶疗。

这就是“药浴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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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边的水池,象征水


据传在不远的圣剑寺附近,曾出现过一石碑,碑中称水池:“一岛屹立,绿水环绕,风景宜人,凡与之接触之人,所有罪恶之泥,皆将荡涤洁清,慈航普度。

能否通过“泡澡”的方法治病消灾,看个人造化,没病泡出病了也不好说,但所谓“身心合一”,在这样华丽丽的环境中沐浴,即便不能治病消灾,也至少可以荡涤一下精神。

洗心,去烦,所谓幸福,其实就是痛苦的消失。

传说“涅槃宫”的池水,源自世界中心喜马拉雅山上的一个湖泊,名曰:无热池。无热池里可有一位“阿那婆达多龙王”,也叫“无热恼龙王”,能办“一切有情所求愿乐”。而从神龙池子里流出的清凉之水,便滋润了婆娑世界的四大河流。

无独有偶,在吴哥的涅槃宫建成四百年后,意大利的雕塑家贝尼尼在为罗马篷·腓力教皇的宫殿设计的喷水池中,也用到了类似的设计。

贝尼尼借鉴米开朗基罗在美第奇礼拜堂的《昼》《夜》《晨》《昏》,用了四个大理石人体雕像象征了世界的四大河流,中间是假山和一个埃及式的方形花岗岩尖塔,寓意着征服世界的胜利。喷泉出水口有马、狮、蛇等动物雕塑,一座巨大的水池环绕其中。

美丽即是悲伤,逝去只怕太早。相比巴洛克风弥漫的罗马,中世纪全球最大的城市——柬埔寨的吴哥,陷入崩溃太早了。

涅槃宫 (4).jpg

小池与中央池的连接出水口


周达观在《真腊风土记》中曾有记载:北池在城北五里,中有金方塔一座,石屋数十间,金狮子、金佛、铜象、铜牛、铜马之属皆有之。也就是说,当年涅槃宫里高塔上的佛像,包括四方的喷泉口雕塑都是镀金包铜,阳光下金光灿灿。可如今现残存下来的遗迹中,涅槃宫大水池里的高塔莲花宝座上,因陀罗大神(Indra)的坐骑“三头象”埃拉瓦塔(Airavata)的鼻子全部折断,几幅叙述佛陀生平的浮雕也已模糊不清。

不仅如此,在涅槃宫中心岛周围的水池里,还应有四座不同的精美雕像,但如今只有一座保留下来,最早来到这里清理遗迹的法国考古学家,用搜集到的残片,在水池东边复原了一座人腿马身的石马雕像。

尽管造型奇特,但猜出这座奇怪雕像的含义并不难,很多时候,东西方的文化上差异远比我们预料的要小得多,尤其在艺木、宗教、哲学等各领域。

古希腊的神话中,神的宠儿珀耳修斯在砍下蛇发女妖美杜莎的头颅后,一匹双翼神马珀伽索斯从美杜莎的鲜血中展翼而出,它是海神波塞冬的孩子。而飞马踩过的地方会有泉水奔涌而出,饮之可获美好灵感。

而在印度教的传说里,白马也是从“翻搅乳海”中产生的动物,据说要等到世界的道德沦丧到极点的时候,毗湿奴大神的第十个化身(毗湿奴的数个化身,本书有专门章节详细介绍),也是他最后一个化身——白马伽尔基会降临于世,拯救苍生脱离苦海。所以,白马主要负责的就是拯救任务,包括灵感灵魂,凡人肉体。对于这尊奇特的“飞马救人“雕像,不少人认为是观世音菩萨化身飞马下了凡,去楞伽岛(Lanka,斯里兰卡)拯救差点被食人魔吃掉的游商旅人。对于佛教故事我读得不多,但在看过的印度史诗《罗摩衍那》中倒有类似的故事,很巧,也是救人,地点也在楞伽岛。

长着十个脑袋的罗刹王统治着楞伽岛,恶魔作恶多端,可由于他通过苦修得到过梵天的承诺,所以神、魔两族都没法将他杀死,于是毗湿奴就在一干众神的苦苦请求下,用了他的第七个化身“罗摩”的人类身份,下凡,在神猴哈努曼的大力帮助下,杀死了罗刹王,拯救了世人。

这段故事,在吴哥的浮雕当中被反复重现。不管是观音菩萨,还是毗湿奴,他们都是凡人心中的救世主,但故事中的恶魔,永远还是那个恶魔。

如果相信轮回,生死的事情,大家看得就淡了。而且,生若夏花,死如秋叶,每经一次劫难,就是一次涅槃。比如十字架,原是西方古代的残酷刑具,却变成一种信仰的标记,因为它一方面代表了“死",耶稣死在十字架上;又代表着“生”,十字架钉死了耶稣,才使得他三天之后“复活”。肉身死了,精神却活了。十字架也是“涅槃”的象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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暹粒机场,飞马救人雕像


“飞马救人”石雕的仿制品,如今就装饰着暹粒机场户外的交通转盘。关乎门面,被修复过,很完整,不过总感觉还是涅槃宫里的缺憾更有味道,也更真实,毕竟跟恶魔缠斗太久,谁都不能全身而退,残缺才是常事。

每年,当雨季来临,这座仅存的奇特雕像还会被水面逐渐淹没,只能看见水池中间的中央塔。可也只有在池水注满之时,涅槃宫的殿堂,才会如飘在水面的荷花,温柔盛开。

旱季和雨季的涅槃宫是两个世界。

旱季是苍白的画布,雨季则是一封她无法拒绝的情书。

别错过,步入水池前的那一段长长的木栈道,你会在一种忘情中,走向涅槃。两边都是清澈见底的湖水,看不远处的水面,一片枯萎的树林,摇曳的水草,蓝天白云投下清晰镜像。

我该如何形容她的美呢?

一如梦幻,一如倒影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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