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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吴哥,沉睡四百年》连载⑦:女王宫

发表时间:2019-03-05 00:01:00

作 者:董彬

来源:吴哥,沉睡四百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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班蒂丝蕾,美好的名字。



Banteay的意思是高墙、城堡、营地;Srei的意思是女人。所以“班蒂丝蕾”又叫“女王宫”或“女皇宫”。

柬埔寨全境曾有五千多座寺庙,红色高棉毁掉了一半,余下的精彩都留给了吴哥,作为都城的数百年间,吴哥遍布了六百多座寺庙,但没有一个如“班蒂丝蕾”这样独特。

兴建于吴哥的罗真陀罗跋摩时期,一直到阇耶跋摩五世时期完成,三十年的修建时间,并没有让女王宫的面积变得惊人,漫长岁月的刻画让她的不同之处体现于精美绝伦的浮雕上,薄厚相依,光影叠错,初见会觉得这里华丽到有些夸张,总让人觉得非女性不能为,当然,这也是“女王宫”得名的其中一个说法。

女王宫面积很小,依照印度教的格局坐西朝东,四周有护城河,细碎的红色砂土夯实而成的三层红砂岩围墙由外及内,“砖红壤”的表面细腻光滑,在晾晒的时候,趁软,下刀雕刻,风干便会异常坚硬。整个世界蔓延开,不论是门楣、窗棂,都被工匠雕刻的线条分明,生动异常。

注意山门的高度,层层递减,每一个朝拜的信徒必须卑躬屈膝、低头弯腰。在所有吴哥的建筑中,我第一个接触的就是女王宫,当时觉得这种将神明的敬畏融化在建筑中的设计实在是高明,后来发现,几乎是所有吴哥建筑都有这个特点。

嗯,我无知也挺好的,容易快乐,到处都有惊喜。

低下头,走进第三道围墙内,就是女王宫建筑的最核心的区域,红色巨石为底座的台基上,三座朱红色的殿塔南北向依次排列,中间最高的钟形塔中,供奉着湿婆神。两侧稍矮的南北二塔分别供奉的是梵天和毗湿奴。只是这三座印度教大神的原雕像早已消失。

  女王宫,原本是供奉“湿婆的国度”



图/ 门楣,石柱,廊道无一处不精美的赭红色



图/跳着毁灭之舞的(多臂)湿婆,宇宙即将轮回

 

湿婆即是毁灭之神,也是创生之神,湿婆有巨大的破坏力,面相恐怖,头顶骷髅,圆睁二目。在所有湿婆的殿堂中,都有象征女阴的石磨盘状的“约尼”以及象征男根的“林迦”,印度教徒深信两者的结合是万事万物的力量源泉(本书有专门章节介绍湿婆)

女王宫的制高点中心塔殿,象征的是孕育生命的“胎”,内部空间狭小。事实上,女王宫的独特就在于处处见“小”见“巧”,跟“高棉的微笑”那种吴哥纪念碑式的宏伟截然相反。

为什么不想大?估计是不能大。

因为女王宫的创建者和吴哥当时所有的寺庙不同,她的建造者并不是当时的国王,而是国王的老师“耶日纳瓦拉阿”( Yajnavaraha )。

 “耶日纳瓦拉阿”是“罗真陀罗跋摩二世”和“阇耶跋摩五世”两代国王的国师,为朝野所倚重,担任大祭司,位高权重。据记载,他学识渊博,乐善好施。阇耶跋摩五世在登基的时候是个少年天子,就受到“耶日纳瓦拉阿”的教诲。

成年后的阇耶跋摩五世,为人开明,虽然他将印度教湿婆派确定为国教,但也并不排斥其他的印度教派和演变而来的佛教。不仅在宗教方面的兼容并包,在他当政时期,女性拥有一定的社会地位和工作机会,甚至可以在皇宫中担任一些比较重要的职位。我一直在想,或许,女王宫的修建里就有一些女工程师的参与,否则那些浮雕也不会像蕾丝花边那样的无处不在。

 

           图/  因陀罗大神


通常来说,艺术作品里的人物尺寸越大,对应的地位就越高。在女王宫的所有精美浮雕中,最能反映出当时对女性美好臆想的造像就是北侧塔殿上“仙女”,也被誉为“东方的蒙娜丽莎”。

  “仙女”头部和身体弯曲侧面,自然下垂的左手轻持莲花,右手放在半裸的胸侧,头戴鲜花,腰围长裙,由于受到了印度教女夜叉形象的影响,肉感的嘴唇浮现出微笑,双乳圆润

丰满,形态极为优雅。

古印度教认为世界是由“地、水、火、风”四大元素构成的,经过“水”的浇灌,种子从“地”上生长成树,树能生“火”,并由此带来“风”的气息。于是,树干化身为  “男夜叉”,柔枝花朵和丰满果实则化身为“夜叉女”。

“夜叉”其实是主宰大自然的男女之神,曾有很多译名,比如:药叉。


 图/Banteay Srei 的意思是“女人的城堡”





 图/护卫石雕 


释迦摩尼创立佛教,就把原先婆罗门教里的许多印度神都编排为佛教的了,“夜叉”才开始变得“半神半鬼,亦正亦邪”。除了《聊斋志异》里“夜叉国”一篇描写的“使花妖狐魅,多具人情”外。大部分中国人都觉得“夜叉”近似凶狠剽悍的野兽。我也一直没明白,为什么丰乳肥臀的外国仙女传到了中国就变成了赤发狰狞的厉鬼,估计是名称翻译的不好,如果一直叫“药叉”的话,情况就不一样了。

不过,女神变女妖精,这事并不矛盾。

印度教艺术中的众多女神们,几乎扮演的都是司生殖和繁育的角色,她们的首要任务,就是要通过放纵自己的情欲,保证物美丰产,人畜兴旺。在最初的设计中,天女作为歌舞之神与众神的人间配偶,她本身就充满了艳情的意味。佛陀在指引弟弟难陀出家时,就投其弟喜欢女色之所好,以众天女之美来诱惑难陀向往佛国净土。

德国学者施勒伯格在印度游历研究认为,这些柬埔寨当地人称作(Apsaras)阿普萨拉的仙女,也被称为天堂的诱女,她们诞生于“翻扰乳海”,美的不可方物,但无人愿意娶她们为妻,当地上的苦行僧不断虐待自己的快要拥有强大力量的时候,诸神就派她们下凡引诱苦行者,绝世美貌的天女们个个佩戴宝石,载歌载舞,在空中游荡。


 



 图/丛林掩映的女王宫极尽精美繁复的浮雕是吴哥之最


对于美女,人们是又爱又恨。说金钱是罪恶的,说美女是祸水的,说高处不胜寒的,都一样,得到的都是爱,得不到的心里都酸。从印度传来的丰乳肥臀的药叉女形象,最迟在东汉末年,沿着丝路来到中国,天女的想象从写意变为了写实,衣服穿上了,裙带加长了,也

不再是美丽的肉身荡漾,一水儿都转成柏拉图式的飞天神女。

丰乳,暗示奶多;臀肥,意味生育。

可神仙姐姐到了中国,身材变苗条不少。美还是美,总嫌哀怨,只能远观不能亵玩。幸好,飘到吴哥王城的夜叉女,与印度的原始形象相比,不仅样貌变化不大,地位还提高不少。飞天起舞的女性被称为Apasra(阿普萨拉),站立或以守卫形象出现的天女则被称为Devatas(提娃妲)。

头部向右倾,胸部向左扭,臀部又向右偏,全身自上而下构成了一条优美的S曲线,这种“三曲式”造型也成为塑造印度女性人体美的一种规范。尽管女王宫的仙女造像,比印度传统的“三曲式”有所收敛,但依然符合古印度美女的标准:丰乳、细腰、肥臀。


 图/婀娜的女神像守护着华丽的门扉 


从生理的角度说,人的眼球看横线比看竖线时省力,而看曲线时比看竖线更省力,特别是当曲线遵循一定的规律分布时,眼部肌肉的运动自然且有规律,进一步上升到知觉,就产生主观快感与美感。

女王宫仙女浮雕的S形曲线产生了强烈的张力和动感,也暗示生生不息的生殖繁荣。

曾经有一位在股票交易中输掉所有的法国年轻人,带着妻子远赴吴哥,他们按计划发现了密林中的女王宫,在锄头、锯子、撬棒肢解了七块巨石拼成的佛像浮雕,偷运回法国的时候被截获,并因此被送上法庭。在法庭上他曾狡辩:她们那样望着我,就像真的人一样,似乎在叫我带她们走。哪个男人能抗拒这样的诱惑?

后来,有人以当年偷窃文物之事调侃他,他回答:如果没有爱文物爱到这种程度,你当不了文化部长。是的,他就是戴高乐时期法国总统府国务部长,兼任文化部长的安德烈·马尔罗。

有机会真想去法国的博物馆看看,真是矛盾,偷运到国外的,反而被成功保护,留下来的倒都残了,事情就是这么荒谬的合理着。

最后用穆罕默德·达尔维什(Mahmoud Darwich)的那首《来自巴勒斯坦的情人》的诗作结尾,想说的都在里面,只将情人的名字换成班蒂丝蕾。

她的双眼是班蒂丝蕾,

她的名字是班蒂丝蕾,

她的忧愁是班蒂丝蕾,

她的衣饰是班蒂丝蕾,

她的躯体是班蒂丝蕾,

她的声音是班蒂丝蕾。

—《来自班蒂丝蕾的情人》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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