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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吴哥,沉睡四百年》连载②:巴戎寺

发表时间:2019-02-14 00:00:0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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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哥(通)王城,高棉的微笑,翻搅乳海,阿修罗。


“希腊人,罗马人,文艺复兴人,都根据共同的规则画画,从梵·高开始,每个人必须是他自己的太阳。”毕加索说。

自己是太阳,就是自己定规矩。可纵然是王,能自己定规矩的也不多,我行我素说起来容易,做起来难,在吴哥王朝中,也只有阇耶跋摩七世差不多做到了这点。

阇耶跋摩七世于公元1181年登基,然后,整个吴哥王国都留下了他的痕迹,大量道路、医院、水库、旅店的兴建,规模范围远超任何其他国王,这点与之前信奉印度教的历代前任大不相同,他想修行功德,超度自己甚至整个国家,由于转对佛教的信仰,阇耶跋摩七世死后被称为“伟大、最高的佛教徒”,以他面容为蓝本创造了巴戎寺四十九座巨大四面佛,就是“高棉的微笑”。

吴哥帝国的每一个角落都在他的微笑中,无处不在,而他却始终半闭双眼。仿佛康德的墓志铭:位我上者,灿烂星空;道德律令,在我心中。

巴戎寺建在吴哥城的中心,吴哥城又被称为吴哥通(Angkor Thom),或大吴哥。Angkor:是“城市”的意思,Thom读“通”,是”大”的意思,Angkor Thom就是”大城市”。

不过,吴哥城(大吴哥)并不是吴哥王朝唯一的王城,吴哥王朝大概可以分成三个时期,每个时期都有各自的王城,相距还都不远。

第一座王城以吴哥寺不远的巴肯山(Phnom Bakheng)为中心,无数宝塔散布山顶,作为吴哥附近唯一的制高点,耶输跋摩一世(公元889年一910年在位)兴建的这座王城已经成为人们观赏日落日出的最佳地点(国人喜欢看日出的多,洋人更喜欢日落,估计是我们能早起)。

第二座王城由苏利耶跋摩一世(公元1002年或公元1010年一1050年在位)营建,残破的王城中,最著名的就是历经百年才建成的吴哥寺(Angkor Wat),也就是小吴哥,吴哥窟。

 第三座王城就是吴哥通(Angkor Thom),始建于9世纪,直到15世纪一直是吴哥王朝的首都,中间的几百年间多次毁于战火,几经重建。现今的遗址就是12世纪末、13世纪初由阇耶跋摩七世重修的。


 巴戎寺



 49座塔身,上百张微笑的脸


这三座王城,无论哪一个,都严格按照“神王合一”的思想来建造。所有能保佑国家繁荣昌盛、风调雨顺的神力,全部都藏在帝都中央锥状物上的“林伽”内。

林伽,就是男根,也是印度教毁灭之神湿婆的形象之一。

三大神中,梵天负责创造,毗湿奴来维持运转,要是世界毁灭了就一定是湿婆干的。不过湿婆的毁灭不是简单的消失,而是恢复与重建,不破不立,所以,虽是破坏之神,但湿婆的象征却是有着无穷生殖力的“林伽”。

有这样一个故事,说有一天,梵天和毗湿奴两位大神正在讨论宇宙中到底谁更伟大,忽然在两人中间跃起一根火柱,顶天立地,熊熊烈焰似要烧毁宇宙。两位大神惊慌失色,毗湿奴变成一头巨大的野猪,顺着柱子向下探寻了一千年,想寻找尾部。梵天摇身变成一只白天鹅,顺着柱子向上飞了一千年,想找到头部。但是他们都无功而返。就在两位大神疲惫不堪时,湿婆现身了,这根火柱,原来是湿婆的生殖器——林伽。

  据说这个“一柱擎天”的故事是湿婆派的信徒们编排出来的,目的是为了证明湿婆的伟大,没办法,也确实真有想象力呀,闻者色变的结果是每一位吴哥国王都以“神王”自居,住在天与地的交会处,并将一座座象征无穷生殖力的林伽供奉在寺庙中心。

你看:寺,建在高高的山顶;山,是整个王城的中心。

这不就是宇宙的中心了吗?

除了山,还不能没有水,柬埔寨不少山的名字中都有“巴”(Ba),意思就是父亲。而河则为“湄”(Me),意思就是母亲,比如湄公河。这种山为阳、水位阴的观念大概和中国的“阴阳学”差不多,但两者的源头并不出自一个地方,吴哥的“山水观”源自古印度神话中的“翻搅乳海”,一次正邪之间的决斗。

在许多国家的神话传说中,都会有“善恶,神魔”的二元对立,埃及神话中是奥西里斯和赛特;北欧神话里是神族与巨人;而古印度神话中,对立的双方就是“天神”与“阿修罗”了。

修罗,就是“端正”,称为天神;

阿修罗,就叫“不端正“(梵文“阿”是否定)。

其实,天神和阿修罗都是梵天的子孙,只不过,大部分天神都是梵天的孙子“伽叶波”的一个妻子所生,而他和另外两个妻子所生的孩子都是阿修罗。您看,庶出和嫡出还是有区别的,同父异母,而且还要共同统治全宇宙,想想就觉得这事不太靠谱,谁看谁都不顺眼,两边的正式分裂就始于“翻搅乳海”。

一次,天帝因陀罗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得罪了天地间的仙人,往往仙人和人一样,被得罪的结果都是发脾气下诅咒,于是,宇宙三界都开始慢慢失去能量,枯萎,在维持大神毗湿奴的建议下,天庭干脆计划来一场法事,大家一起搞搞事情,扰动牛奶海求得不死甘露,大家分享,不就永保平安了吗?


高棉的微笑



摩罗在神猴的帮助下与魔王大战



 盛开的莲花,起舞的女神(摄影:于乐)


“乳海”是世界上最古老的一片海洋,天神和阿修罗们聚集于此,把曼陀罗大山当作搅动的柞,为了稳固,毗湿奴还化出一个分身巨龟作为底盘,自己也坐在曼陀罗山的顶部。阿修罗拉着龙头,天神们拽着龙尾,双方站在乳海两边以龙王身体作为搅绳,翻搅了一百年(龙王居然还能活着)。慢慢地,大海中产生了水乳,水乳中出现了清奶油,从奶油中走出了象征财富和吉祥的吉祥天女,她成为了毗湿奴的妻子。包括皎洁的天体,神马,神牛,宝树,天女,以及最后出现托着“不死甘露”的天医,世间的一切所有,都出自围绕着“曼陀罗山”的“乳海”中。

在各种神圣的宝物一件件浮出水面后,尤其在看到不死甘露的时候,阿修罗们便不顾一切地开始相争。于是,阿修罗与天神之间的第一次大战就此开始,各种法宝在空中飞来飞去,大神们双方死伤无数,最后还是毗湿奴,用一把神弓阻断了阿修罗回天上的道路,阿修罗便从此被逐出了天界,永远地被认为是魔鬼和邪恶的化身。当然您也不用担心失败的阿修罗们,他们的生活水平和天神比一点不差,毕竟是兄弟,一家人,吃得好,住得好,天天也都是载歌载舞的,可就是太贪,他们无法控制自己的欲望。

说阿修罗是神,却没有神的善行,说它是恶鬼,可它又有神的威力,并且它也有人的七情六欲。这事儿关键是没有准确定位呀!非神、非鬼、非人的阿修罗就让愤怒和骄傲控制了自己,成为了三界的公敌。

至于生活在三界中间的人类空间——凡人界,差不多相当于社会中产阶级,时刻妄想跟高阶层的天神圈子靠拢。于是,吴哥王朝的众王们,个个都通过修建庙山和大兴水利来确保自身的“神性”不容置疑。

前前后后三座吴哥王城,包括吴哥通(大吴哥)就延续了这种“翻搅乳海”(水环山)的独特模式,围绕护城河的蛇形栏杆就是搅动乳海的龙蛇,在搅动中诞生生命、生生不息,而王城的神性也从庙山顶蔓延流向四方,使国家繁荣,使物产丰富,这都是神王的无上力量。

信仰的精神世界和生存的现实环境,在吴哥的建筑中巧妙地融合了,山水相容、阴阳调和,高棉不微笑都不行。

公元1177年,占婆族人侵吴哥后,曾一度毁坏了木制结构为主的吴哥城,直到阇耶跋摩七世复仇成功后,吴哥城在他的大力修复中呈现出今天的模样,每面长三公里的城墙将吴哥城安全围绕。四面共五座城门,除了东、南、西、北各有一门外,东边还多开了一座“胜利之门”。


 简单平静的巴戎寺


作为吴哥最后一座国寺,建于公元1219年的巴戎寺(Bayon)就位于吴哥通王城的中心,按照字面的意思就是“祖先的坛场”,全以石块堆叠而成,49座高塔组成的塔林,再加上城门上的5座,总共是54座,象征阇耶跋摩七世统治时高棉帝国的54个省。

巴戎寺曾经金碧辉煌,周达观在《真腊风土记》中记载:“当国之中有金塔一座,傍有石塔二十余座。石屋百余间,东向金桥一所。金狮子二枚,列于桥之左右。金佛八身,列于石屋之下。”

当时的外宾们看到的巴戎寺是金色的,推测应有一层金箔铺盖在建筑物上,但不用想,金子早就已经不在了。大概也是经过了与占婆族的连年征战,国力衰减,再加上内心对大乘佛教的皈依,巴戎寺的尺度比吴哥寺(小吴哥)的尺度小不少。虽然和吴哥寺一样,在寺主体的台基四周也有浮雕回廊,但内容并不雷同,尽管也有国王出巡以及战争场面,但最动人的还是普通百姓生活的场景:捕鱼、买卖、婚嫁、游戏、进食、赌博、偷盗、待产、斗鸡、摔跤、摘果、治病、步行、牛车。

    中国人,占婆人,暹罗人,商人,隐士,公主,仆从,将军,各种黎民百姓的生活居然出现在国寺的浮雕上,就连美艳的阿普萨拉仙女(Apsaras)也从早期的扭腰摇臀变为洗澡梳头,甚至按摩了,一切都很生活。

    黑格尔在《美学》中讲:雕塑从诞生之日起就是最为适合表达神性的艺术。四面佛像,容貌表情完全一致,不论从哪个方向靠近它,神像都会显露出神秘而安详的微笑。这神秘安详的微笑,寓意深长,世俗的所有困扰都被微笑净化重生,有如一剂麻醉剂,“金刚怒目不如菩萨垂眉”,微笑的力量足以让对手俯首就范,甚至产生无距离的亲近感,巴戎寺的观光客最喜欢做的就是拍与佛像鼻尖对鼻尖亲吻的画面,乐此不疲。

   “那个世界”终究是为了“这个世界”而存在的。所以,菩萨、佛祖、天堂、仙境也都是为“人民”服务的,只是这一刻,我们凡人与神们亲近的目的,不是为升官,为发财,为求子,为祈福,为转世轮回,只是简单为了一张微笑的合影,不是对彼岸的向往,而是对此生的留恋。

听说,大同云岗石窟里也有一座四面佛,我们也能跟他四目相对吗?

那应该是另一回事。 


 老人脸上的微笑似与石像相融,不分彼此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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